通讀古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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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華文學史閒劄》主要素材包括屈萬里先生《古籍導讀》、臺靜農先生的《中國文學史》、葉慶炳先生的《中國文學史》,臺大歐麗娟教授之中國文學史課程講義與講述、清大李貞慧教授115年度中國文學史課程講述以及其他材料。

漢代文學綜論

一以貫之:劉師培《中國中古文學史》:「文章各體,至東漢而大備。

西漢時,文學地位提升,其具體表現如下:

  • 出現了漢賦(又泛稱辭賦)這種完全以文學感染力本身為目標的文學樣式
  • 文學創作的興盛:共有作家 86 人,作品一千多篇(今存一百八十餘)
    • 蔡邕〈上封事書〉:「諸生競利,作者鼎沸。」(《後漢書.蔡邕傳》)
    • 東漢.班固〈兩都賦序〉:成帝整理自武帝以來奏獻朝廷的辭賦共有一千多篇,「言語侍從之臣,……時時間作」
  • 初步出現了文學與非文學的區隔意識:《史記》在論及儒學與一般學術時,多用「文學」一詞 (在不指學術而帶有詞章意義時,多用「文辭」或「文章」);東漢.王充《論衡.書解篇》:「著作者為文儒,說經者為世儒。」
  • 出現了一批專門從事文學活動的文人群,憑文學才能取得官職,並以文學寫作為主要事業,即班固〈兩都賦序〉所謂「言語侍從之臣」。(但其社會地位不高,所謂「上頗俳優畜之」 、「自悔類倡」 、「應似俳優」)

漢賦概論

漢賦:由楚辭的母胎孕育而出

  • 以賦名篇,始於荀子,故有「賦祖」之稱
  • 先秦尚未有文類的觀念,以賦名篇者,其「賦」字實為動詞,一如田賦、兵賦,蓋取其獻納之意,賦實為豫暇之產物,此所以〈高唐〉、〈神女〉(其用韻完全符合先秦用韻之律則)以賦為名,而〈卜居〉、〈漁父〉沒有以賦為名的原因。
  • 按照梁啟雄《荀子簡釋》的看法,荀子的「賦」義在傳統《詩》義之外,另有強烈的許慎或揚雄筆下的「斂藏」之意。
  • 《文心雕龍.詮賦》:「 賦也者,受命於詩人,拓宇於楚辭。」但逐漸形成一種介於詩文之間、以誇張鋪陳為特徵、以狀物為主要功能的特殊文體
    • 申論「拓宇於」:以賦體可「潤色鴻業」,賦體之內容「體國經野」

賦的基本特徵

  • 「不歌而誦謂之賦,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。」(《漢書.藝文志》)
    • 「登高」非指地勢高之處,而指高堂高室 (貴族、皇氏之門廳);參閱陶淵明 《移居.其二》:「春秋多佳日,登高賦新詩。過門更相呼,有酒斟酌之。」
  • 「詩緣情而綺靡,賦體物而瀏亮。」(陸機〈文賦〉
    • 上面二句並不矛盾,前者談詩賦之起源以及漢代之文學發展,後者做漢賦與五言詩得比較。
  • 「賦者鋪也,鋪采摛文,體物寫志也。」(《文心雕龍.詮賦》)
  • 晉.皇甫謐《序左思三都賦》:「然則賦也者,所以因物造端、敷弘體理,欲人不能加也。引而申之,故文必極美;觸類而長之,故辭必畫麗。然則美麗之文,賦之作也。」
  • 清.劉熙載《藝概.賦概》:「賦別於詩者,詩辭情少而聲情多,賦聲情少而辭情多。」賦是「詩之鋪陳者」。
漢.班固《漢書.卷六四下.王褒傳》

頃之,擢褒為諫大夫。其後太子體不安,苦忽忽善忘不樂。詔使褒等皆之太子宮虞侍太子,朝夕誦讀奇文及所自造作。疾平復,乃歸。太子喜褒所為甘泉及洞簫頌,令後宮貴人左右皆誦讀之。(葉慶炳先生的《中國文學史》63頁)

  • 上文「不安」指病。
  • 宮闥僕者文盲,皇帝命之誦讀豈不異哉?必知:漢賦非口傳文學,而為口誦文學,必非艱澀。
  • 漢賦因為口傳文學,出現「瑋字」之現象 (聯邊子);《文心雕龍》「半字同文」,如:「汪洋澎湃」,雙聲疊韻之復音詞;「汪洋」為疊韻、「澎湃」為雙聲。
  • 漢賦之重要對象為貴族乃至皇氏。

賦體裁的三種基本形式

  1. 詩體賦:由《詩經》演變而來,以四言句為主,隔句用韻,篇幅短小;
  2. 騷體賦:由楚民歌演變而來,形式與《楚辭》同;
  3. 散體賦:由諸子問答體與遊士說辭演變而來。隨南北文化合流,鎔鑄詩、騷、散文而成的一種新文體,符合「潤色鴻業」的時代需求。
    • 明.徐師曾《文體明辨》:《卜居》、《漁夫》二篇乃「已肇文體」。可謂戰國時已有散體賦。

大體結構:分三部分

  1. 序:「序以建言,首引情本」(《文心雕龍.詮賦》) ,作賦的緣起或主旨
  2. 本部:賦之主體,以韻言為主
  3. 亂(或稱頌、系、重、訊、歌):「亂者理也,所以發理詞旨,總撮其要也。」(王逸《楚辭章句》)
    • 亂,董理之意;騷體賦多有亂。
    • 有「序、本部、亂」者,《文心雕龍》稱為「三準」,三準者,寡也。
賦體範例

序:楚太子有疾,吳客往問之,思以要言妙道癒太子之疾。
首段:以聲音之美說太子,太子病不能聽。
次段:以飲食之豐說太子​,太子病不能嘗。
​三段:以車馬之威說太子,太子病不能乘。
​四段:以遊觀之樂說太子,太子病不能起。
五​段:以校獵之事說太子,太子病不能行。​
六段:以觀濤之娛說太子,太子病不能往。
亂曰:以聖賢之要言妙道說太子,太子據几而起,涊然汗出,霍然病已。
(西漢.枚乘《七發.八首》,傳於《昭明文選.卷34》(蕭統 編,李善 注),由葉慶炳先生改寫為三準賦體,見《中國文學史》58-59頁) )

漢賦的內容特徵:全國性的文學樣式

  1. 《史記.司馬相如列傳.贊》:「 相如雖多虛辭濫說,然其要歸,引之節儉,此與《詩》之風諫何異?」
  2. 《漢書.司馬相如傳.贊》:「 揚雄以為靡麗之賦,勸百而諷一,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,不已戲乎?」同書〈揚雄傳〉:「勸而不止」
    • 班固為何如此諷刺司馬相如,亦諷刺賦體?以「勸而不止」一句可想而知其故。春秋、戰國時期非儒家獨有「禮節、節儉」之概念。如《晏子春秋.內篇.諫篇.諫下.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斂晏子諫》:「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,嬖乎豎刁而滅,今君薄于賢人之禮,而厚嬖妾之哀。且古聖王畜私不傷行,斂死不失愛,送死不失哀。行傷則溺己,愛失則傷生,哀失則害性。是故聖王節之也。即畢斂,不留生事,棺槨衣衾,不以害生養,哭泣處哀,不以害生道。」如此限制對當時的貴族、學士非常重要,而賦體以文字跨越乃至突破限制,故言其違背禮。
    • 枚乘〈七發〉:「 要言妙道」。
  3. 賦體之音樂性、時間性、空間性等方面
    • 東漢.葛洪(一說劉歆)《西京雜記》載司馬相如云:「合綦組以成文,列錦繡而為質,一經一緯,一宮一商,此賦之跡也。賦家之心,苞括宇宙,總覽人物。」
      • 「一經一緯」:文字組織;「一宮一商」:音樂性。
    • 劉熙載:「賦兼敘列二法:列者,一左一右,橫義也;敘者,一先一後,竪義也。」
      • 「列者,一左一右」:空間性;「敘者,一先一後」:時間性。
    • 程章燦《賦史》:這種兼及時間與空間的鋪陳法早已出現於漢賦,京都宮殿大賦表面上較重視橫向的空間開展,但在場景變換中寓有時間的推移;紀行賦多以縱向的時序展開,在旅程的行進中呈現不同的場景。
  4. 明.謝榛《四溟詩話》:「 漢人作賦,必讀萬卷書,以養胸次;又必精於六書,識所從來,自能作用。」

漢代文體發展過程

西漢前期約七十年(高祖元年—武帝建元六年,206-135 B.C.)

  • 此期帶有楚辭特有的南方色彩,辭賦家主要活動於南方的諸侯國。以抒情為主的騷體賦代表作家為賈誼,其〈鵩鳥賦〉、〈弔屈原賦〉在文體特徵上,可謂楚辭體與漢賦之間的過渡。
  • 「在解脫的言語中深藏不可解脫之痛苦」 的表現方法的開端 (已見於〈鵩鳥賦〉)。
    • 後來文學作品亦有如此表現方法,如:唐.柳宗元〈對賀者〉(收錄於《全唐文.卷零五八五》)「嘻笑之怒,甚乎裂眥;長歌之哀,過乎慟哭。」
  • 枚乘為此期宮廷文人中最重要的賦家,其〈七發〉作為標誌著漢代新體辭賦(漢代大賦)。
  • 正式形成的第一篇作品,在多方面奠定了漢賦的基礎:
    1. 形式:在一個虛構的故事框架中以問答體展開,而運用虛構手段,對漢賦的發展有著極重大意義;
    2. 文體:脫離了楚辭的抒情特徵,轉化為以鋪陳寫物為中心的高度散文化的文體 (但還是可以吟唱),描寫音樂、美味、車馬、宴游、狩獵、觀濤六事,終於賢哲的「要言妙道」,少用虛詞、語氣詞和變化之文句等楚辭的特點,而用排比整齊的句法,有形式上的美感;
    3. 內容:從多方面開拓了文學的題材,包括〈招魂〉已有的音樂、歌舞、宴游,以及前所未有的狩獵、觀濤、車馬的描寫,而在後來的賦中得到進一步的發揮 ;賦體中萬事皆有範圍性,故曰:「依次臚述」,「臚述」即「羅列」(見上面枚乘《七發.八首》)。
    4. 出現道德主題與審美主題的矛盾,其「勸百諷一」的現象也成為後來漢賦的主要特徵;
    • 或者推斷後作中,一部符合「勸百諷一,曲終奏雅」之描繪乃《金瓶梅》:其中描繪怵目驚心,作者以此「勸百」,而「諷一」之部分微不足道。他則頗不以為然。
      1. 奠定了典型的漢代大賦的基礎,又開啟辭賦中的「七」體之作。據清代平步青統計,此後迄唐代可查者有四十多家。
西漢.賈誼〈鵩鳥賦〉

誼為長沙王傅三年,有鵩鳥飛入誼舍,止於坐隅,鵩似鴞,不祥鳥也。
誼既以謫居長沙,長沙卑濕,誼自傷悼,以為壽不得長,迺為賦以自廣。
其辭曰:
單閼之歲,四月孟夏,庚子日斜,鵩集余舍,止於坐隅,貌甚閒暇。
異物來崪,私怪其故,發書占之,讖言其度。
曰「野鳥入室,主人將去。」
問於子鵩:「余去何之?吉虖告我,凶言其災。淹速之度,語余其期。」
鵩乃太息,舉首奮翼,口不能言,請對以意。
萬物變化,固亡休息。斡流而遷,或推而還。
形氣轉續,變化而嬗。
沕穆亡間,胡可勝言!
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;
憂喜聚門,吉凶同域。
彼吳彊大,夫差以敗;
粵棲會稽,句踐伯世。
斯遊遂成,卒被五刑;
傅說胥靡,乃相武丁。
夫禍之與福,何異糾纆!
命不可說,孰知其極?
水激則旱,矢激則遠。
萬物回薄,震蕩相轉。
雲烝雨降,糾錯相紛。
大鈞播物,坱圠無垠。
天不可與慮,道不可與謀。
遲速有命,烏識其時?

且夫天地為鑪,造化為工;
陰陽為炭,萬物為銅,合散消息,安有常則?
千變萬化,未始有極。
忽然為人,何足控揣;
化為異物,又何足患!
小智自私,賤彼貴我;
達人大觀,物亡不可。
貪夫徇財,列士徇名;
夸者死權,品庶每生。
怵迫之徒,或趨西東;
大人不曲,意變齊同。
愚士繫俗,時若囚拘;
至人遺物,獨與道俱。
衆人惑惑,好惡積意;
真人恬漠,獨與道息。
釋智遺形,超然自喪;
寥廓忽荒,與道翱翔。
乘流則逝,得坎則止;
縱軀委命,不私與己。
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。
澹虖若深淵之靚,氾虖若不繫之舟。
不以生故自保,養空而浮。
德人無累,知命不憂。
細故蔕芥,何足以疑!
(收錄於《昭明文選.卷13》,蕭統 編,李善 注)

西漢.賈誼〈弔屈原賦〉

誼為長沙王太傅,既以謫去,意不自得;
及渡湘水,為賦以弔屈原。
屈原,楚賢臣也。
被讒放逐,作《離騷》賦。
其終篇曰:「已矣哉!國無人兮,莫我知也。」
遂自投汨羅而死。誼追傷之,因自喻其辭曰:

恭承嘉惠兮,俟罪長沙;
側聞屈原兮,自沈汨羅。
造託湘流兮,敬弔先生;
遭世罔極兮,乃隕厥身。
嗚呼哀哉!逢時不祥。
鸞鳯伏竄兮,鴟梟翺翔。
闒茸尊顯兮,讒諛得志;
聖賢逆曵兮,方正倒植。
世謂隨、夷為溷兮,謂跖、蹻為廉;
莫邪為鈍兮,鉛刀為銛。
吁嗟黙黙,生之無故兮;
斡棄周鼎,寳康瓠兮。
騰駕罷牛,驂蹇驢兮;
驥垂兩耳,服鹽車兮。
章甫薦履,漸不可久兮;
嗟苦先生,獨離此咎兮。

訊曰:已矣!國其莫我知兮,獨壹鬱其誰語?
鳯漂漂其高逝兮,固自引而遠去。
襲九淵之神龍兮,沕深潛以自珍;
偭蟂獺以隱處兮,夫豈從蝦與蛭螾?
所貴聖人之神德兮,遠濁世而自藏;
使騏驥可得係而羈兮,豈雲異夫犬羊?
般紛紛其離此尤兮,亦夫子之故也。
厯九州而相其君兮,何必懷此都也?
鳯皇翔於千仞兮,覽德輝而下之;
見細德之險徵兮,遙増擊而去之。
彼尋常之汙瀆兮,豈能容夫吞舟之巨魚?
橫江湖之鱣鯨兮,固將制於螻蟻。
(收錄於《昭明文選.卷13》,蕭統 編,李善 注)

西漢中期(武帝元光元年—成帝王綏和元年,134-8 B.C.)

  • 漢武帝「內多欲而外仁義」(《史記.汲黯列傳》),為辭賦的極盛期,《漢書.藝文志》所著錄漢賦九百多篇,作於此期者即佔十分之九,尤其「鋪采摛文,體物寫志」 的散體大賦空前發達。
  • 主要作家:
    • 司馬相如、
      • 唐.杜甫〈琴台〉:「茂陵多病後,尚愛卓文君。」
      • 漢司馬遷《史記.卷一一七.司馬相如列傳》:「相如既學,慕藺相如之為人,更名相如。」
    • 東方朔、
    • 王褒、
    • 淮南小山。
  • 司馬相如〈子虛賦〉、〈上林賦〉:典型的漢代大賦得到最後的確立,最突出的特點是極度的鋪張揚厲,從詞彙和句型都摒除簡單的成分,表現出對文學效果的前所未有的努力。
西漢.司馬相如〈子虛賦〉

楚使子虛使於齊,齊王悉發境內之士,備車騎之衆,與使者出畋。
  注:
畋罷,子虛過詫烏有先生,而亡是公存焉。
坐定,烏有先生問曰:「今日畋樂乎?」
子虛曰:「樂。」
「獲多乎?」
曰:「少。」「然則何樂?」
對曰:「僕樂齊王之欲夸僕以車騎之衆,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。」
曰:「可得聞乎?」

子虛曰:「可。王車駕千乘,選徒萬騎,畋於海濱,列卒滿澤,罘網彌山。
掩兔轔鹿,射麋腳麟,騖於鹽浦,割鮮染輪。
射中獲多,矜而自功,顧謂僕曰:『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?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?』
僕下車對曰:『臣,楚國之鄙人也,幸得宿衛十有餘年,時從出遊,遊於後園,覽於有無,然猶未能徧覩也,又焉足以言其外澤者乎?』
齊王曰:『雖然,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。』

「僕對曰:『唯唯。臣聞楚有七澤,嘗見其一,未覩其餘也。
臣之所見,蓋特其小小者耳,名曰雲夢。
雲夢者,方九百里,其中有山焉。
其山則盤紆岪鬱,隆崇嵂崒;
岑崟參差,日月蔽虧;
交錯糾紛,上干青雲;
罷池陂陁,下屬江河。
其土則丹青赭堊,雌黃白坿,錫碧金銀,衆色炫耀,照爛龍鱗。
其石則赤玉玫瑰,琳瑉昆吾,瑊玏玄厲,碝石碔砆。
其東則有蕙圃蘅蘭,茝若射干,芎藭菖蒲,江離蘪蕪,諸柘巴且。
其南則有平原廣澤,登降阤靡,案衍壇曼,緣以大江,限以巫山。
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,薜莎青薠。
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,東蘠彫胡,蓮藕觚蘆,菴䕡軒芋。
衆物居之,不可勝圖。
其西則有湧泉清池,激水推移,外發芙蓉蔆華,內隱鉅石白沙。
其中則有神龜蛟鼉,瑇瑁鱉黿。
其北則有陰林巨樹,楩柟豫樟,桂椒木蘭,蘗離朱楊。
樝棃梬栗,橘柚芬芳。
其上則有赤猿玃猱,鵷鶵孔鸞,騰遠射干。
其下則有白虎玄豹,蟃蜒貙犴,兕象野犀,窮奇獌狿。

「『於是乎乃使專諸之倫,手格此獸。
楚王乃駕馴駮之駟,乘彫玉之輿,靡魚須之橈旃,曳明月之珠旗,建干將之雄戟,左烏號之彫弓,右夏服之勁箭;
陽子驂乘,孅阿為御,案節未舒,即陵狡獸。
蹴蛩蛩,轔距虛,軼野馬,轊騊駼,乘遺風,射游騏,鯈眒倩浰,雷動猋至,星流霆擊。
弓不虛發,中必決眥,洞胸達掖,絕乎心繫,獲若雨獸,揜草蔽地。
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,翱翔容與。覽乎陰林,觀壯士之暴怒,與猛獸之恐懼,徼𠫷受詘,殫覩衆物之變態。

「『於是鄭女曼姬,被阿緆,揄紵縞,雜纖羅,垂霧縠,襞積褰縐,紆徐委曲,鬱橈谿谷;
衯衯裶裶,揚袘戌削,蜚襳垂髾;
扶輿猗靡,翕呷萃蔡;
下靡蘭蕙,上拂羽蓋;
錯翡翠之威蕤,繆繞玉綏;
眇眇忽忽,若神仙之髣髴。

「『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,媻姍勃窣,上乎金隄,揜翡翠,射鵔鸃,微矰出,孅繳施,弋白鵠,連鴐鵞,雙鶬下,玄鶴加。
怠而後發,游於清池,浮文鷁,揚旌枻,張翠帷,建羽蓋,罔瑇瑁,鉤紫貝;摐金鼓,吹鳴籟,榜人歌,聲流喝。
水蟲駭。波鴻沸,湧泉起,奔揚會,磊石相擊,硠硠礚礚,若雷霆之聲,聞乎數百里之外。

「『將息獠者,擊靈鼓,起烽燧,車案行,騎就隊,纚乎淫淫,般乎裔裔。於是楚王乃登雲陽之臺,泊乎無為,憺乎自持,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,不若大王終日馳騁,曾不下輿,脟割輪焠,自以為娛。臣竊觀之,齊殆不如。』於是齊王無以應僕也。」

烏有先生曰:「是何言之過也!足下不遠千里,來貺齊國,王悉發境內之士,備車騎之衆與使者出畋,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,何名為夸哉!
問楚地之有無者,願聞大國之風烈,先生之餘論。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,而盛推雲夢以為驕,奢言淫樂而顯侈靡,竊為足下不取也。
必若所言,固非楚國之美也。有而言之,是彰君惡;
無而言之,是害足下之信。
彰君之惡而傷私義,二者無一可,而先生行之,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。
且齊東渚鉅海,南有琅邪,觀乎成山,射乎之罘,浮渤澥,遊孟諸,邪與肅慎為鄰,右以湯谷為界,秋田乎青丘,仿偟乎海外,吞若雲夢者八九,於其胸中曾不蔕芥。
若乃俶儻瑰瑋,異方殊類,珍怪鳥獸,萬端鱗崒,充牣其中者,不可勝記,禹不能名,卨不能計。
然在諸侯之位,不敢言游戲之樂,苑囿之大;先生又見客,是以王辭而不復,何為無以應哉!」
(收錄於《昭明文選.卷7》,蕭統 編,李善 注)

西漢.司馬相如〈上林賦〉

亡是公聽然而笑曰:
「楚則失矣,齊亦未為得也。
夫使諸侯納貢者,非為財幣,所以述職也;
封疆畫界者,非為守禦,所以禁淫也。
今齊列為東藩,而外私肅慎,捐國踰限,越海而田,其於義固未可也。
且二君之論,不務明君臣之義,正諸侯之禮,徒事爭於遊戲之樂,苑囿之大,欲以奢侈相勝,荒淫相越,此不可以揚名發譽,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。」

「且夫齊楚之事又烏足道乎!
君未覩夫巨麗也,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?
左蒼梧,右西極,丹水更其南,紫淵徑其北。
終始灞滻,出入涇渭;
酆鎬潦潏,紆餘委蛇,經營乎其內。
蕩蕩乎八川分流,相背而異態,東西南北,馳騖往來;
出乎椒丘之闕,行乎洲淤之浦;
經乎桂林之中,過乎泱漭之野。
汨乎混流,順阿而下,赴隘陜之口,觸穹石,激堆埼,怫乎暴怒,洶涌滂湃;滭弗滵汨,偪側泌瀄;
橫流逆折,轉騰潎洌,滂濞沆溉。穹隆雲橈,宛潬膠盭,踰波趨浥,蒞蒞下瀨;
批巖衝擁,犇揚滯沛;
臨坻注壑,瀺灂霣墜;
沉沉隱隱,砰磅訇磕;
潏潏淈淈,湁潗鼎沸;
馳波跳沫,汨㴔漂疾;
悠遠長懷,寂漻無聲,肆乎永歸。
然後灝溔潢漾,安翔徐徊,翯乎滈滈,東注太湖,衍溢陂池。」

「於是乎蛟龍赤螭,䱎䲛漸離,鰅鱅鰭鮀,禺禺魼鰨;
揵鰭掉尾,振鱗奮翼,潛處乎深巖。
魚鱉讙聲,萬物衆夥;
明月珠子,的皪江靡;
蜀石黃碝,水玉磊砢;
磷磷爛爛,采色澔汗,藂積乎其中。
鴻鷫鵠鴇,鴐鵞屬玉,交精旋目,煩鶩庸渠,箴疵鵁盧,羣浮乎其上。
汎淫泛濫,隨風澹淡,與波搖蕩,掩薄水渚,唼喋菁藻,咀嚼菱藕。」

「於是乎崇山矗矗,巃嵸崔嵬;
深林巨木,嶄巖嵾嵳。
九嵕嶻嶭,南山峩峩;
巖阤甗錡,嶊崣崛崎。
振溪通谷,蹇產溝瀆,谽呀豁閕,阜陵別隝。
崴嵬嵔廆,丘虛堀礨,隱轔鬱㠥,登降陁靡。
陂池貏豸,沇溶淫鬻,散渙夷陸;亭皋千里,靡不被築。
掩以綠蕙,被以江蘺,糅以蘪蕪,雜以留夷;
布結縷,攢戾莎;
揭車蘅蘭,槀本射干;
茈薑蘘荷,葴持若蓀;
鮮支黃礫,蔣芧青薠;
布濩閎澤,延蔓太原。
離靡廣衍,應風披靡;
吐芳揚烈,郁郁菲菲;
眾香發越,肸蠁布寫,晻薆咇茀。」

「於是乎周覽泛觀,縝紛軋芴,芒芒怳忽,視之無端,察之無涯。日出東沼,入乎西陂。
其南則隆冬生長,湧水躍波;
其獸則㺎旄貘犛,沈牛麈麋;
赤首圜題,窮奇象犀。
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,涉冰揭河;
其獸則麒麟角端,騊駼橐駝,蛩蛩驒騱,駃騠驢騾。」

「於是乎離宮別館,彌山跨谷;
高廊四注,重坐曲閣;
華榱璧璫,輦道纚屬;
步櫩周流,長途中宿。
夷嵕築堂,累臺增成,巖窔洞房。
俯杳眇而無見,仰攀橑而捫天;
奔星更於閨闥,宛虹拖於楯軒。
青龍蚴蟉於東廂,象輿婉蟬於西清;
靈圉燕於閒館,偓佺之倫暴於南榮;
醴泉涌於清室,通川過於中庭。
盤石振崖,嶔巖倚傾,嵯峨㠎嶫,刻削崢嶸;
玫瑰碧琳,珊瑚叢生。
瑉玉旁唐,玢豳文鱗,赤瑕駮犖,雜插其間;
鼂采琬琰,和氏出焉。」

「於是乎盧橘夏熟,黃甘橙楱;
枇杷橪柿,楟奈厚朴;
梬棗楊梅,櫻桃蒲陶;
隱夫薁棣,荅遝離支;
羅乎後宮,列乎北園;
䝯丘陵,下平原;
揚翠葉,扤紫莖;
發紅華,垂朱榮;
煌煌扈扈,照曜鉅野。
沙棠櫟櫧,華楓枰櫨;
留落胥邪,仁頻並閭,欃檀木蘭,豫章女貞。
長千仞,大連抱;
夸條直暢,實葉葰楙。
攢立叢倚,連卷欐佹;
崔錯癹骪,坑衡閜砢;
垂條扶疎,落英幡纚。
紛溶箾蔘,猗柅從風;
瀏蒞芔歙,蓋象金石之聲,管籥之音,偨池茈虒,旋還乎後宮。
雜襲纍輯,被山緣谷,循坂下隰,視之無端,究之無窮。」

「於是乎玄猿素雌,蜼玃飛鸓,蛭蜩蠼猱,獑胡豰蛫,棲息乎其間。
長嘯哀鳴,翩幡互經,夭蟜枝格,偃蹇杪顛。
隃絕梁,騰殊榛;
捷垂條,掉希間。
牢落陸離,爛漫遠遷。
若此輩者,數百千處。
娛遊往來,宮宿館舍;
庖廚不徙,後宮不移,百官備具。」

「於是乎背秋涉冬,天子校獵。
乘鏤象,六玉虯,拖蜺旌,靡雲旗;
前皮軒,後道游。
孫叔奉轡,衛公參乘;
扈從橫行,出乎四校之中。
鼓嚴簿,縱獵者;
江江為阹,泰山為櫓。
車騎雷起,殷天動地;
先後陸離,離散別追,淫淫裔裔;
緣陵流澤,雲布雨施。
生貔豹,搏豺狼;
手熊羆,足野羊。
蒙鶡蘇,絝白虎;
被班文,跨野馬。
陵三嵕之危,下磧歷之坻;
徑峻赴險,越壑厲水。
推飛廉,弄獬豸格蝦蛤,鋋猛氏;
羂騕褭,射封豕。
箭不苟害,解脰陷腦;
弓不虛發,應聲而倒。」

「於是乘輿弭節徘徊,翱翔往來;
睨部曲之進退,覽將帥之變態。
然後侵淫促節,倐敻遠去;
流離輕禽,蹴履狡獸;
轊白鹿,捷狡兔;
軼赤電,遺光耀,追怪物,出宇宙。
彎蕃弱,滿白羽;
射游梟,櫟蜚遽。
擇肉而後發,先中而命處;
弦矢分,藝殪仆。
然後揚節而上浮,凌驚風,歷駭猋,乘虛無,與神俱。
藺玄鶴,亂昆鷄;
遒孔鸞,促鵕䴊。
拂翳鳥,捎鳳凰;
捷鵷雛,揜焦明。
道盡塗殫,迴車而還;
招搖乎襄羊,降集乎北紘;
率乎直指,晻乎反鄉。
蹶石闕,歷封巒;
過鳷鵲,望露寒;
下棠梨,息宜春。
西馳宣曲,濯鷁牛首;
登龍臺,掩細柳;
觀士大夫之勤略,鈞獵者之所得獲,徒車之所轥轢,步騎之所蹂蹃,人臣之所蹈藉,與其窮極倦谻,驚憚讋伏,不被創刃而死者,佗佗藉藉,填阬滿谷,揜平彌澤。」

「於是乎游戲懈怠,置酒乎顥天之臺,張樂乎膠葛之㝢;
撞千石之鐘,立萬石之虡;
建翠華之旗,樹靈鼉之鼓。
奏陶唐氏之舞,聽葛天氏之歌;
千人唱,萬人和;
山陵為之震動,川谷為之蕩波。
巴俞、宋、蔡,淮南、干遮,文成、顛歌。
族居遞奏,金鼓迭起。
鏗鎗闛鞈,洞心駭耳。
荊、吳、鄭、衛之聲,韶、濩、武、象之樂,陰淫案衍之音;
鄢、郢繽紛,激楚結風。
俳優侏儒,狄鞮之倡;
所以娛耳目、樂心意者,麗靡爛漫於前,靡曼美色於後。
若夫青琴、宓妃之徒:
絕殊離俗,妖冶閑都;
靚莊刻飾,便嬛綽約,柔橈嫚嫚,嫵媚孅弱。
曳獨繭之褕袣,眇閻易以戌削;
便姍嫳屑,與俗殊服。
芬芳漚鬱,酷烈淑郁;
皓齒粲爛,宜笑的皪。
長眉連娟,微睇緜藐,色授魂與,心愉於側。」

「於是酒中樂酣,天子芒然而思,似若有亡曰:
『嗟乎,此大奢侈!
朕以覽聽餘閒,無事棄日,順天道以殺伐,時休息於此;
恐後世靡麗,遂往而不返,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。』
於是乎乃解酒罷獵,而命有司曰:
『地可墾闢,悉為農郊,以贍氓隸;
隤墻填塹,使山澤之人得至焉。
實陂池而勿禁,虛宮館而勿仞。
發倉廩以救貧窮,補不足;
恤鰥寡,存孤獨。
出德號,省刑罰;
改制度,易服色;
革正朔,與天下為始。』」

「於是歷吉日以齋戒,襲朝服,乘法駕;
建華旗,鳴玉鸞;
游乎六藝之囿,馳騖乎仁義之塗,覽觀春秋之林。
射貍首,兼騶虞;
弋玄鶴,舞干戚;
載雲䍐,揜羣雅;
悲伐檀,樂『樂胥』。
修容乎禮園,翱翔乎書圃。
述易道,放怪獸;
登明堂,坐清廟。
恣羣臣,奏得失;
四海之內,靡不受獲。
於斯之時,天下大說,向風而聽,隨流而化;
芔然興道而遷義,刑錯而不用;
德隆於三皇,而功羨於五帝:
若此,故獵乃可喜也。
若夫終日馳騁,勞神苦形,疲車馬之用,抏士卒之精,費府庫之財,而無德厚之恩;
務在獨樂,不顧衆庶。
忘國家之政,貪雉兔之獲,則仁者不由也。
從此觀之,齊、楚之事,豈不哀哉!
地方不過千里,而囿居九百,是草木不得墾辟,而人無所食也。
夫以諸侯之細,而樂萬乘之侈,僕恐百姓被其尤也。」

於是二子愀然改容,超若自失,逡巡避席曰:
「鄙人固陋,不知忌諱,乃今日見教,謹受命矣。」
(收錄於《史記.司馬相如傳》、《漢書.司馬相如傳》以及《六臣註文選 (四部叢刊本)/卷八》)

西漢後期至東漢前期(西漢末—東漢和帝,6 B.C.-105)的新發展

  1. 模擬之風大盛。《漢書.揚雄傳》:「先是,蜀郡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,雄心壯之,每作賦,常擬之以為式。」
  2. 西漢中葉之後,辭賦作者身分由「言語侍從之臣」轉而主要是學者或官僚兼學者,文學敘事模式由「逞才」趨於「重學」,即《文心雕龍.才略》所謂:「然自卿(相如)、淵(王褒)已前,多俊才而不課學;(揚)雄、(劉)向以後,頗引書以助文;此取與之大際,其分不可亂者也。」 夸飾與堆砌奇僻字的現象減少,運用經典成語或歷史掌故的成分增多,風格亦由瑰麗變為典雅。箇中轉折之關鍵,劉向、揚雄、劉歆三人最值得關注。
  3. 因遷都洛陽,引發政治論辯而出現嶄新的京都題材:揚雄〈蜀都賦〉、杜篤〈論都賦〉(第一篇描寫京都的作品)、班固〈兩都賦〉
    • 班固〈兩都賦〉既不同於司馬相如賦的縱橫疏宕,也不同於揚雄賦的瑰麗奇譎,而是自成一種典雅和麗的風格,以頗多刻意為之的兩句對稱文句呈現整鍊性,確定了京都賦的基本格式。
    • 此期同時較多地反映作者自身的生活內容與人生情懷:
      1. 紀行賦:劉歆〈遂初賦〉、班彪〈北征賦〉,直接啟發了後代抒情小賦對自然景色的描寫
      2. 表述人生志向的抒情賦:崔篆〈慰志賦〉、馮衍〈顯志賦〉、班固〈幽通賦〉(《漢書.序傳上》:「 作幽通之賦以致命遂志。」)

東漢中期至後期(東漢安帝—建安前,約80年)

賦體發展主流可分為先秦西漢優言文學─→東漢六朝文士文學─→唐宋場屋文學(以律賦為主流)三個階段,而賦體因子蛻變最關鍵的時期是在東漢。到東漢,賦從「豫暇事君」的優言文學轉化為士人文學,士大夫取代侯門權貴成為創作與欣賞者的主力,傳播方式也從口誦耳受變成書面目讀,功能取向則由諷喻擴大到抒情,造成作品審美向度的改變。

此期最重要的是抒情小賦的興起,張衡〈二京賦〉是漢代散體大賦的絕響,而其〈歸田賦〉又是漢代抒情小賦的開風氣之作。辭賦的抒情化、小品化,出現了多以騷體寫成的抒情小賦,其實質為賦家的詩人化和賦的詩境化,如張衡〈歸田賦〉、〈定情賦〉,蔡邕〈述行賦〉、〈青衣賦〉,為魏晉南北朝奠基

  • 馬融〈長笛賦〉:賦中與結末雜用五、七言詩句,為漢賦之創格,後人經常襲用

漢賦的影響

  1. 開拓和擴展了中國許多傳統的主題和題材
    • 司馬相如〈哀二世賦〉:描寫旅途中的自然景象,傷今懷古,開啟後來紀行賦的先河
    • 司馬相如〈大人賦〉:描寫了幻想性、傳奇性的自然景色,上繼楚辭的傳統,下開遊仙文學的先河
    • 司馬相如〈長門賦〉、班婕妤〈自悼賦〉:影響後世宮怨文學
    • 東方朔〈答客難〉:形式源於戰國諸子的駁論之文,而發展成一新文體,後世仿之者甚多,如揚雄〈解嘲〉、班固〈答賓戲〉、張衡〈應間賦〉、韓愈〈進學解〉、柳宗元〈起廢答〉等,《文選》為此種作品列「設問」一類,即問答體散文賦
    • 王褒〈洞簫賦〉:取材深受〈七發〉第一段的影響,但將之發展為全賦,為第一篇專門描寫樂器與音樂的賦,開後世詠物賦和音樂賦的先河,如馬融〈長笛賦〉
    • 淮南小山〈招隱士〉:影響到後人兩種「招隱」——招隱士出山和招隱士歸隱(反招隱)的作品
    • 揚雄〈蜀都賦〉:開啟京都一派
    • 劉歆、揚雄〈甘泉賦〉:開啟宮殿室宇之描寫
    • 邊讓〈章華臺賦〉:首創亭台樓閣之主題
    • 班彪〈覽海賦〉:古代第一篇專門寫海的作品
    • 張衡〈歸田賦〉:辭賦史上第一篇描寫田園隱居之樂者,且主要以駢文寫成,其體制上之創新為後來的駢賦開拓了道路
    • 張衡〈定情賦〉:表現思戀之情的「思在面為鉛華兮,患離塵而無光」 ,為蔡邕〈檢逸賦〉、陶淵明〈閑情賦〉所繼承發揚,成為典型的情詩意象
  • (《藝文類聚》卷十八人部「美婦人」:宋玉〈登徒子好色賦〉、漢司馬相如〈美人賦〉、張衡〈定情賦〉、蔡邕〈協初賦〉與〈檢逸賦〉、魏陳琳〈止欲賦〉、魏阮瑀〈止欲賦〉、魏王粲〈閑邪賦〉、魏應瑒〈正情賦〉、魏曹植〈靜思賦〉、晉張華〈永懷賦〉、梁江淹〈麗色賦〉。王國瓔〈〈閑情賦〉之諷諭與寄託〉另增加傅玄〈矯情賦〉、成公綏〈慰情賦〉兩篇)
    1. 文學描寫由簡單到複雜,由概括到細膩
    2. 促進中國文學語言的發展: 雙聲疊韻詞 駢偶化

★ 楚歌乃是漢初社會上、特別是宮廷中最流行的歌謠;〈垓下歌〉、〈大風歌〉、〈秋風辭〉:展現先秦所無的命運無常的悲觀意識

樂府民歌(非文學主流)

##「樂府」一詞之源流

  1. 最初是指主管音樂的官府機構,始於秦代。1977年秦始皇陵附近出土的編鐘即鑄有「樂府」二字
  2. 漢惠帝有「樂府令」之職。武帝擴充樂府機構的規模,其任務包括制定樂譜、訓練樂工、搜集民歌、製作歌詞,重視採納民間和西域的「新聲變曲」;至西漢末,樂府規模發展到八百多人。漢代將樂府配樂演唱的詩稱為「歌詩」,此種「歌詩」在魏晉以後亦稱「樂府」
    • 顧炎武《日知錄》卷28:「樂府是官署之名,……後人乃以樂府所采之詩,即名之曰樂府。」
  3. 魏晉六朝文人用樂府舊題寫的詩,無論合不合樂,也一概稱為「樂府」
    • 「借古樂府寫時事,始於曹公」(沈德潛《古詩源》) ,自曹操之後,文人多採用樂府舊題寫作
  4. 唐代出現了不用樂府舊題而只是仿照其特點寫作的詩,稱為「新樂府」
  5. 宋元以後,「樂府」又用作詞、曲的別稱(如《遺山樂府》)

漢樂府民歌的特色與文學成就

漢樂府民歌是「漢世街陌謠謳」(《晉書.樂志》) ,兩漢所採集的民歌後世大都重又散佚,今存者僅六十餘首

  1. 內容上:繼承《詩經》「饑者歌其食,勞者歌其事」 的寫實傳統,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,尤其是第一次具體而深入地反映了社會下層民眾生活的艱難與痛苦
  2. 形式上:突破四言體與騷體,使用了雜言體與五言體的新詩型。魯迅《漢文學史綱要》:「 詩之新制,亦復蔚起。騷雅遺聲之外,遂有雜言,是為樂府。」 西漢樂府多雜言,雜言體後來直接發展為唐代自由奔放的歌行體;東漢以後多五言,東漢中後期文人的五言詩也日趨興盛,五言詩體孕育成熟,成為魏晉南北朝最主要的詩歌形式
  3. 表現手法上:奠定了中國古代敘事詩的基礎,後代的敘事詩在分類上都歸屬樂府體,以「歌」、「行」為篇名即是對此一傳統的繼承。《漢書.藝文志》謂之「皆感於哀樂,緣事而發」,其中大多採第三人稱,以短篇的形式選取生活中一個典型的片段來表現,使矛盾集中在一個焦點,又能表現廣闊的社會背景
  4. 表現了激烈而直露的真摯感情
  5. 不少作品表現了對生命短促、人生無常的悲哀,反激出及時行樂與遊仙思想以為抗拒,而在魏晉南北朝更成為文學尤其是詩歌的中心主題
  6. 表現了生動活潑的想像力

五言詩:由楚歌、樂府古詩的母胎孕育其雛型

  • 《詩品.序》:五言詩「指事造形,窮情寫物,最為詳切。」
  • 蕭馳:五言詩從形式上根本無法以「依類」的方式去「總攬」宇宙,應是漢詩在內容上的和風格上迥異於賦的不可忽視的原因之一──劉熙載《賦概》曰:「賦起於情事雜沓,詩不能馭,故為賦以鋪陳之。」 正是這一層意思

《詩經》中已有零散的五言詩句,但到了漢代才有非常接近五言詩形式之作

  1. 漢高祖時戚夫人〈舂歌〉。雖為楚歌,但沒有「兮」字
  2. 漢武帝時李延年〈佳人歌〉
  3. 漢武帝時採錄的「吳楚汝南歌詩」之一的〈江南〉:通篇完整的五言詩
    • 鍾來茵〈〈李陵與蘇武詩〉作者探論〉:李陵蘇武詩(七首五言)乃庾信贈
    • 周弘正之作

西漢後期至東漢前期

  1. 民間歌謠與謠諺:《漢書》所載成帝時的童謠(〈五行志〉)與民謠〈尹賞 歌〉,可證五言詩形式在民間已經普遍流行
  2. 成帝班婕妤〈怨歌行〉:屬樂府歌辭楚調曲
  3. 班固〈詠史詩〉:現存的第一首文人五言詩,標誌著五言詩體正式登上文人的詩壇,開始全面取代楚歌的地位,也開創後世的「詠史」題材

東漢中期至後期:以五言詩為主的文人詩歌的初步興盛

東漢後期,文人自覺地學習樂府民歌,並從四言發展為五言;所開拓的人生主題,更成為魏晉南北朝詩歌的中心主題

  1. 張衡〈同聲歌〉:班固之後的又一首完整保存至今的文人五言詩
  2. 漢代樂府詩中,辛延年〈羽林郎〉、宋子侯〈董嬌嬈〉和〈飲馬長城窟行〉都是五言體
  3. 秦嘉〈贈婦詩〉三首:夫婦以詩相贈,具備日常性內容與通俗化表現 4.〈古詩十九首〉:連同其他內容、風格相近的無名氏文人之作,這類「古詩」共三十多首,是先秦兩漢之民歌到魏晉之後詩人創作的過渡

漢魏建安時期

  • 文人詩歌的主要形式,《文心雕龍.明詩》:「 暨建安初,五言騰踴。……並憐風月,狎池苑,述恩榮,敘酣宴。」 (見課本頁138)

七言詩

一,典型的上四下三結構的七言詩句,在漢代以前已經很多見,《荀子》中雜言體的〈成相篇〉即是以此種七言句為主。可以說,在先秦文學中已存在形成 七言詩體的必要條件
二,西漢前期並無發展,至西漢中期乃顯示明顯的進步,但仍為楚歌的附庸。

  1. 漢武帝時由司馬相如等宮廷文人所製作的〈郊祀歌〉十九章,已見較多的七言句,尤其〈景星〉後半部分十二句完全是七言
  2. 《漢書》載東方朔、劉向均作有〈七言〉(今尚存殘句)
  3. 《文選.北山移文》注引《董仲舒集》有「七言琴歌二首」;可見漢武帝時已有「七言詩」的概念
  4. 漢武帝君臣聯句的〈柏梁臺詩〉:是完整的七言詩,《世說新語.排調》
    • 劉孝標注云「七言詩自此始也」。 亦為聯句之祖。
      三,在西漢後期和東漢前期,七言詩仍不興盛,但一直有若干作者在寫作,其形式也正在消除楚辭、楚歌的痕跡,向整齊的七言詩型發展
  5. 《後漢書》載杜篤有〈七言〉,東平王劉蒼有〈七言別字詩集〉,今不存。
  6. 班固〈竹扇賦〉(課本頁69):由二句一轉韻的十二句七言句構成,在漢賦中為僅見之作,可視為一首完整的準七言詩
    四,東漢中期至後期:中期正式出現完整的七言詩,後期無所發展
  7. 張衡〈四愁詩〉:中國詩歌史上現存第一首獨立完整的七言詩,也是七言詩型第一次被用來寫愛情題材
  8. 王逸〈琴思楚歌〉
  9. 馬融〈長笛賦〉:賦末有一首七言詩,已完全消除楚歌的痕跡
  10. 李尤〈九由歌〉:殘存斷句「年歲晚暮日已斜,安得壯士翻日車」 ,亦是七言

五,曹魏時期:曹丕〈燕歌行〉——成立

  • 《玉臺新詠》清程琰評,沈德潛《古詩源》評。(皆見課本頁122)
    六,兩晉:罕見製作。傅玄:七言是「體小而俗」、「雖備曲折之體,而非音之正也」
    七,南朝宋:鮑照〈擬行路難〉——推展(課本頁223);將曹丕的逐句用韻改成隔句押韻,並可自由換韻,使七言詩的發展更為寬廣
    八,南朝梁:以清新輕靡流麗之詩風爭勝,少見深奧典重之語言,由此出現了七言歌行蓬勃發展之局面,作者有十多人,作品在百篇以上。《陳書》本傳稱江總「于五言、七言尤善」 ,為史書中專門提及某人善為七言詩的第一人
    九,盛唐:李、杜、高、岑——盛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