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內寄居等事略已表明,此回則暫不能寫矣。
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,賈母萬般憐愛,寢食起居,一如寶玉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;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,亦自較別個不同,日則同行同坐,夜則同息同止,真是言和意順,略無參商。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,年歲雖大不多,然品格端方,容貌豐美,人多謂黛玉所不及。 而且寶釵行為豁達,隨分從時,不比黛玉孤高自許,目無下塵,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。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,亦多喜與寶釵去頑。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,寶釵卻渾然不覺。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,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,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,並無親疏遠近之別。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,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。既熟慣,則更覺親密;既親密,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,不虞之隙。 `黛玉初進榮府時,賈母嬌之如春花,惜之如秋蘭,賈母之嬌之惜,皆真情也,非假意也。又豈料有後日之變乎! `黛玉、寶釵相處已略有時,故從下人眼中,已見差異。黛玉孤高,寶釵豁達,孤高則離群,豁達則隨分從時。從此漸見分野矣! `寶玉愛博而心勞者也。 `特寫一筆寶玉與黛玉之特殊親厚。
這日,不知為何,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,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,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,前去俯就。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來。
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,賈珍之妻尤氏,乃治酒請賈母、邢夫人、王夫人等賞花。是日,先攜了賈蓉之妻,二人來面請。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,就在會芳園遊玩,先茶後酒,不過皆是寧、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,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。
一時寶玉倦怠,欲睡中覺,賈母命人好生哄著,歇息一回再來。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:「我們這裏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,老祖宗放心,只管交與我就是了。」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:「嬤嬤、姐姐們,請寶叔隨我這裏來。」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,生得裊娜纖巧,行事又溫柔和平,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,見他去安置寶玉,自是安穩的。 `一片迷離惝恍之筆,引人入魔。
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。寶玉擡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,畫的人物固好,其故事乃是《燃藜圖》,也不看系何人所畫,心中便有些不快。又有一副對聯,寫的是:
人情練達即文章。
及看了這兩句,縱然室宇精美,鋪陳華麗,亦斷斷不肯在這裏了,忙說:「快出去!快出去!」秦氏聽了笑道:「這裏還不好,可往那裏去呢?不然往我屋裏去罷。」寶玉點頭微笑。有一個嬤嬤說道:「那裏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裏睡覺的理?」秦氏笑道:「噯喲喲,不怕他惱。他能多大呢,就忌諱這些個!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,雖然與寶叔同年,兩個人若站在一處,只怕那個還高些呢。」寶玉道:「我怎麽沒見過?你帶他來我瞧瞧。」眾人笑道:「隔著二三十裏,往那裏帶去?見的日子有呢。」 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。剛至房門,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。寶玉覺得眼餳骨軟,連說「好香!」入房向壁上看時,有唐伯虎畫的《海棠春睡圖》,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,其聯雲:
芳氣籠人是酒香。
`用嬤嬤話故意一提,然後由可卿自己撇清。 `一段描寫,皆烘托《海棠春睡圖》意。
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,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,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。上面設著壽陽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,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。寶玉含笑連說:「這裏好!」秦氏笑道:「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。」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,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。於是眾奶母服侍寶玉臥好,款款散了,只留襲人、媚人、晴雯、麝月四個丫鬟為伴。秦氏便分咐小丫鬟們,好生在廊檐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。 `種種擺設,皆畫筆耳,豈能當真?然皆為寫秦氏也。觀此,則可以知此人矣。
那寶玉剛合上眼,便惚惚的睡去,猶似秦氏在前,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,至一所在。但見朱欄白石,綠樹清溪,真是人跡稀逢,飛塵不到。寶玉在夢中歡喜,想道:「這個去處有趣,我就在這裏過一生,縱然失了家也願意,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。」正胡思之間,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:
寄言眾兒女,何必覓閒愁。
`一段意外奇文,迷離撲朔,更無人作鄭箋。
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。歌音未息,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,蹁躚裊娜,端的與人不同。有賦為證:
但行處,鳥驚庭樹;
將到時,影度回廊。
仙袂乍飄兮,聞麝蘭之馥郁;
荷衣欲動兮,聽環佩之鏗鏘。
靨笑春桃兮,雲堆翠髻;
唇綻櫻顆兮,榴齒含香。
纖腰之楚楚兮,回風舞雪;
珠翠之輝輝兮,滿額鵝黃。
出沒花間兮,宜嗔宜喜;
徘徊池上兮,若飛若揚。
蛾眉顰笑兮,將言而未語;
蓮步乍移兮,待止而欲行。
羨彼之良質兮,冰清玉潤;
慕彼之華服兮,熌灼文章。
愛彼之貌容兮,香培玉琢;
美彼之態度兮,鳳翥龍翔。
其素若何?春梅綻雪。
其潔若何?秋蘭被霜。
其靜若何?松生空谷。
其艷若何?霞映澄塘。
其文若何?龍遊曲沼。
其神若何?月射寒江。
應慚西子,實愧王嬙。
奇矣哉,生於孰地,
來自何方?
信矣乎,瑤池不二,紫府無雙。
果何人哉?如斯之美也!
寶玉見是一個仙姑,喜的忙來作揖問道:「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裏來,如今要往那裏去?也不知這是何處,望乞攜帶攜帶。」那仙姑笑道:「吾居離恨天之上,灌愁海之中,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:司人間之風情月債,掌塵世之女怨男癡。因近來風流冤孽,纏綿於此處,是以前來訪察機會,布散相思。今忽與爾相逢,亦非偶然。此離吾境不遠,別無他物,僅有自采仙茗一盞,親釀美酒一甕,素練魔舞歌姬數人,新填《紅樓夢》仙曲十二支,試隨吾一遊否?」寶玉聽說,便忘了秦氏在何處,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,有石牌橫建,上書「太虛幻境」四個大字,兩邊一副對聯,乃是:
轉過牌坊,便是一座宮門,上面橫書四個大字,道是:「孽海情天。」又有一副對聯。大書雲:
癡男怨女,可憐風月債難償。
寶玉看了,心下自思道:「原來如此。但不知何為『古今之情』,何為『風月之債』?從今倒要領略領略。」寶玉只顧如此一想,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。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,至兩邊配殿,皆有匾額對聯,一時看不盡許多,惟見有幾處寫的是:「癡情司」「結怨司」「朝啼司」「夜怨司」「春感司」「秋悲司」。看了,因向仙姑道:「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,不知可使得?」仙姑道:「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,爾凡眼塵軀,未便先知的。」寶玉聽了,那裏肯依,覆央之再四。仙姑無奈,說:「也罷,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。」寶玉喜不自勝,擡頭看這司的匾上,乃是「薄命司」三字,兩邊對聯寫的是:
花容月貌為誰妍?
寶玉看了,便知感嘆。進入門來,只見有十數個大廚,皆用封條封著。看那封條上,皆是各省的地名。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,遂無心看別省的了。只見那邊廚上封條上大書七字雲「金陵十二釵正冊」。寶玉問道:「何為『金陵十二釵正冊』?」警幻道:「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,故為『正冊』。」寶玉道:「常聽人說,金陵極大,怎麽只十二個女子?如今單我家裏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。」警幻冷笑道:「貴省女子固多,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,下邊二廚則又次之。余者庸常之輩,則無冊可錄矣。」寶玉聽說,再看下首二廚上,果然寫著「金陵十二釵副冊」,又一個寫著「金陵十二釵又副冊」。寶玉便伸手先將「又副冊」廚開了,拿出一本冊來,揭開一看,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,又非人物,也無山水,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。後有幾行字跡寫的是:
心比天高,身為下賤。
風流靈巧招人怨。
壽夭多因毀謗生,多情公子空牽念。
寶玉看了,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,一床破席,也有幾句言詞,寫道是:
空雲似桂如蘭。
堪羨優伶有福,
誰知公子無緣。
寶玉看了不解,遂擲下這個,又去開了副冊廚門,拿起一本冊來。揭開看時,只見畫著一株桂花,下面有一池沼,其中水涸泥幹,蓮枯藕敗。後面書雲:
平生遭際實堪傷。
自從兩地生孤木,
致使香魂返故鄉。
寶玉看了仍不解,便又擲了,再去取「正冊」看時,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,木上懸著一圍玉帶;又有一堆雪,雪下一股金簪。也有四句言詞,道是:
堪憐詠絮才。
玉帶林中掛,
金簪雪裏埋。
寶玉看了仍不解。待要問時,情知他必不肯泄漏;待要丟下,又不舍。遂又往後看時,只見畫著一張弓,弓上掛著香櫞。也有一首歌詞雲:
榴花開處照宮闈。
三春爭及初春景,
虎兔相逢大夢歸。
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,一片大海,一只大船,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。也有四句寫雲:
生於末世運偏消。
清明涕送江邊望,
千里東風一夢遙。
後面又畫幾縷飛雲,一灣逝水。其詞曰:
展眼吊斜暉,湘江水逝楚雲飛。
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,落在泥垢之中。其斷語雲:
雲空未必空。
可憐金玉質,
終陷淖泥中。
後面忽見畫著個惡狼,追撲一美女,欲啖之意。其書雲:
得志便猖狂。
金閨花柳質,
一載赴黃粱。
後面便是一所古廟,裏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。其判雲:
緇衣頓改昔年妝。
可憐繡戶侯門女,
獨臥青燈古佛旁。
後面便是一片冰山,上面有一只雌鳳。其判曰:
都知愛慕此生才。
一從二令三人木,
哭向金陵事更哀。
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,有一美人在那裏紡績。其判雲:
家亡莫論親。
偶因濟劉氏,
巧得遇恩人。
後面又畫著一盆茂蘭,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。也有判雲:
到頭誰似一盆蘭。
如冰水好空相妒,
枉與他人作笑談。
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廈,有一美人懸梁自縊。其判雲:
情既相逢必主淫。
漫言不肖皆榮出,
造釁開端實在寧。
寶玉還欲看時,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,性情穎慧 恐把仙機泄漏,遂掩了卷冊,笑向寶玉道:「且隨我去遊玩奇景,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!」
寶玉恍恍惚惚,不覺棄了卷冊,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。但見珠簾繡幕,畫棟雕檐,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鋪地,雪照瓊窗玉作宮;更見仙花馥郁,異草芬芳:真好個所在。又聽警幻笑道:「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!」一語未了,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,皆是荷袂蹁躚,羽衣飄舞,姣若春花,媚如秋月。一見了寶玉,都怨謗警幻道:「我們不知系何『貴客』,忙的接了出來!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,故我等久待,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凈女兒之境?」
寶玉聽如此說,便嚇得欲退不能退,果覺自形污穢不堪。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,向眾姊妹道:「你等不知原委: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,適從寧府經過,偶遇寧、榮二公之靈,囑吾雲:『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,功名奕世,富貴傳流,雖歷百年,奈運終數盡,不可挽回者。故遺之子孫雖多,竟無可以繼業。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,稟性乖張,性情怪譎,雖聰明靈慧,略可望成,無奈吾家運數合終,恐無人規引入正。幸仙姑偶來,萬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癡頑,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,然後入於正路,亦吾兄弟之幸矣。』如此囑吾,故發慈心,引彼至此。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,令彼熟玩,尚未覺悟;故引彼再至此處,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,或冀將來一悟,亦未可知也。」
說畢,攜了寶玉入室。但聞一縷幽香,竟不知其所焚何物。寶玉遂不禁相問。警幻冷笑道:「此香塵世中既無,爾何能知!此香乃系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,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制,名『群芳髓』。」寶玉聽了,自是羨慕而已。大家入座,小丫鬟捧上茶來。寶玉自覺清香異味,純美非常,因又問何名。警幻道:「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,又以鮮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,此茶名曰『千紅一窟』。」寶玉聽了,點頭稱賞。因看房內,瑤琴、寶鼎、古畫、新詩,無所不有;更喜窗下亦有唾絨,奩間時漬粉污。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,書雲:
無可奈何天。
寶玉看畢,無不羨慕。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:一名癡夢仙姑,一名鐘情大士,一名引愁金女,一名度恨菩提,各各道號不一。少刻,有小丫鬟來調桌安椅,設擺酒饌。真是:瓊漿滿泛玻璃盞,玉液濃斟琥珀杯。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。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,異乎尋常,又不禁相問。警幻道:「此酒乃以百花之蕊,萬木之汁,加以麟髓之醅,鳳乳之曲釀成,因名為『萬艷同杯』。」寶玉稱賞不叠。
飲酒間,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,請問演何詞曲。警幻道:「就將新制《紅樓夢》十二支演上來。」舞女們答應了,便輕敲檀板,款按銀箏,聽他歌道是:
開辟鴻蒙……
方歌了一句,警幻便說道:「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,必有生旦凈末之則,又有南北九宮之限。此或詠嘆一人,或感懷一事,偶成一曲,即可譜入管弦。若非個中人,不知其中之妙。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。若不先閱其稿,後聽其歌,翻成嚼蠟矣。」說畢,回頭命小丫鬟取了《紅樓夢》原稿來,遞與寶玉。寶玉接來,一面目視其文,一面耳聆其歌曰:
〔紅樓夢引子〕開辟鴻蒙,誰為情種?非作者為誰?余又曰,亦非作者,乃石頭耳。」)都只為風月情濃。趁著這〔四〕奈何天,傷懷日,寂寥時,試遣愚衷。因此上,演出這懷金悼玉的《紅樓夢》。
〔終身誤〕都道是金玉良姻,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對著,山中高士晶瑩雪;終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。嘆人間,美中不足今方信。縱然是齊眉舉案,到底意難平。
〔枉凝眉〕一個是閬苑仙葩,一個是美玉無瑕。若說沒奇緣,今生偏又遇著他;若說有奇緣,如何心事終虛化?一個枉自嗟呀,一個空勞牽掛。一個是水中月,一個是鏡中花。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,怎經得秋流到冬盡,春流到夏!
寶玉聽了此曲,散漫無稽,不見得好處;但其聲韻淒惋,竟能銷魂醉魄。因此也不察其原委,問其來歷,就暫以此釋悶而已。因又看下面唱道:
〔恨無常〕喜榮華正好,恨無常又到。眼睜睜,把萬事全拋。蕩悠悠,把芳魂消耗。望家鄉,路遠山高。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:兒命已入黃泉,天倫呵,須要退步抽身早!
〔分骨肉〕一帆風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。恐哭損殘年,告爹娘,休把兒懸念。自古窮通皆有定,離合豈無緣?從今分兩地,各自保平安。奴去也,莫牽連。
〔樂中悲〕繈褓中,父母嘆雙亡。縱居那綺羅叢,誰知嬌養?幸生來,英豪闊大寬宏量。從未將兒女私情,略縈心上。好一似,霽月光風耀玉堂。廝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個地久天長,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。終久是雲散高唐,水涸湘江。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,何必枉悲傷。
此曲寫元春早死,末句囑其父母「退步抽身早」,則明示賈府原有的靠山倒了。曹寅在時,常拈佛語說「樹倒猢猻散」,亦指所依之大樹一倒,則猢猻無所依靠矣。此處意同事殊。此處是指元妃這棵大樹已倒,賈政等無大樹可依靠了!曹寅所指之大樹是指康熙。謂康熙一死,曹家必敗也。!
〔世難容〕氣質美如蘭,才華覆比仙。天生成孤癖人皆罕。你道是啖肉食腥膻,視綺羅俗厭;卻不知太高人愈妒,過潔世同嫌。可嘆這,青燈古殿人將老;辜負了,紅粉朱樓春色闌。到頭來,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願。好一似,無瑕白玉遭泥陷;又何須,王孫公子嘆無緣。
〔喜冤家〕中山狼,無情獸,全不念當日根由。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。覷著那,侯門艷質同蒲柳;作踐的,公府千金似下流。嘆芳魂艷魄,一載蕩悠悠。
〔虛花悟〕將那三春看破,桃紅柳綠待如何?把這韶華打滅,覓那清淡天和。說甚麽,天上夭桃盛,雲中杏蕊多。到頭來,誰把秋挨過?則看那,白楊村裏人嗚咽,青楓林下鬼吟哦。更兼著,連天衰草遮墳墓。這的是,昨貧今富人勞碌,春榮秋謝花折磨。似這般,生關死劫誰能躲?聞說道,西方寶樹喚婆娑,上結著長生果。
〔聰明累〕機關算盡太聰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。生前心已碎,死後性空靈。家富人寧,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。枉費了,意懸懸半世心;好一似,蕩悠悠三更夢。忽喇喇似大廈傾,昏慘慘似燈將盡。呀!一場歡喜忽悲辛。 嘆人世,終難定!
〔留余慶〕留余慶,留余慶,忽遇恩人;幸娘親,幸娘親,積得陰功。勸人生,濟困扶窮,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!正是乘除加減,上有蒼穹。
〔晚韶華〕鏡裏恩情,更那堪夢裏功名!那美韶華去之何迅,再休提繡帳鴛衾。只這帶珠冠,披鳳襖,也抵不了無常性命。雖說是,人生莫受老來貧,也須要陰騭積兒孫。氣昂昂頭戴簪纓,氣昂昂頭戴簪纓。光燦燦胸懸金印。威赫赫爵祿高登,威赫赫爵祿高登。昏慘慘黃泉路近。問古來將相可還存?也只是,虛名兒與後人欽敬。
〔好事終〕畫梁春盡落香塵。擅風情,秉月貌,便是敗家的根本。箕裘頹墮皆從敬,家事消亡首罪寧。宿孽總因情。
〔收尾·飛鳥各投林〕為官的,家業雕零;富貴的,金銀散盡;有恩的,死裏逃生;無情的,分明報應。欠命的,命已還;欠淚的,淚已盡。冤冤相報實非輕,分離聚合皆前定。欲知命短問前生,老來富貴也真僥幸。看破的,遁入空門;癡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好一似食盡鳥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!
歌畢,還要歌副曲。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,因嘆:「癡兒竟尚未悟!」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,自覺朦朧恍惚,告醉求臥。警幻便命撤去殘席,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,其間鋪陳之盛,乃素所未見之物。更可駭者,早有一位女子在內,其鮮艷嫵媚,有似乎寶釵,風流裊娜,則又如黛玉。正不知何意,忽警幻道:「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,那些綠窗風月,繡閣煙霞,皆被淫污紈袴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。更可恨者,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,皆以『好色不淫』為飾,又以『情而不淫』作案,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。好色即淫,知情更淫。是以巫山之會,雲雨之歡,皆由既悅其色、覆戀其情所致也。吾所愛汝者,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。」寶玉聽了,唬的忙答道:「仙姑差了。我因懶於讀書,家父母尚每垂訓飭,豈敢再冒『淫』字。況且年紀尚小,不知『淫』字為何物。」警幻道:「非也。淫雖一理,意則有別。如世之好淫者,不過悅容貌,喜歌舞,調笑無厭,雲雨無時,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,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。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,吾輩推之為『意淫』。『意淫』二字,惟心會而不可口傳,可神通而不可語達。 汝今獨得此二字,在閨閣中,固可為良友,然於世道中,未免迂闊怪詭,百口嘲謗,萬目睚眥。今既遇令祖寧、榮二公剖腹深囑,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,見棄於世道,是以特引前來,醉以靈酒,沁以仙茗,警以妙曲,再將吾妹一人,乳名兼美字可卿者, 許配於汝。今夕良時,即可成姻。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,何況塵境之情景哉?而今後萬萬解釋,改悟前情,留意於孔孟之間,委身於經濟之道。」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,推寶玉入房,將門掩上自去。
那寶玉恍恍惚惚,依警幻所囑之言,未免有兒女之事,難以盡述。至次日,便柔情繾綣,軟語溫存,與可卿難解難分。因二人攜手出去遊玩之時,忽至一個所在,但見荊榛遍地,狼虎同群,迎面一道黑溪阻路,並無橋梁可通。正在猶豫之間,忽見警幻後面追來,告道:「快休前進,作速回頭要緊!」寶玉忙止步問道:「此系何處?」警幻道:「此即迷津也。深有萬丈,遙亙千里,中無舟楫可通,只有一個木筏,乃木居士掌舵,灰侍者撐篙,不受金銀之謝,但遇有緣者渡之。爾今偶遊至此,設如墮落其中,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。」話猶未了,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,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。嚇得寶玉汗下如雨,一面失聲喊叫:「可卿救我!」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,叫:「寶玉別怕,我們在這裏!」
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,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,因納悶道:「我的小名這裏從沒人知道的,他如何知道,在夢裏叫出來?」正是: